问题描述：

废墟上的刀锋：南宋初年，宋军怎么就能赢了？

——"以步制骑"的重生

各位佬周末愉快！更新一篇，聊供消遣。推荐各位佬先读第一篇再看本篇喔~
靖康之变899年，再看北宋与金的军事战略差距（长文预警） - 读书成诗 - LINUX DO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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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子 · 灰烬还没凉透

公元1127年五月，赵构在南京应天府即位，改元建炎。

他是宋徽宗的第九个儿子。靖康之变前被派往金营做人质，后来侥幸逃脱。如今，他的父亲和兄长都被押往北方的冰天雪地，整个赵宋皇室几乎被一网打尽，偌大的帝国只剩下他这一根独苗。

此刻摆在他面前的，是一个烂到不能再烂的摊子。汴京沦陷，中原丧尽，禁军体系灰飞烟灭，朝廷的政令出了行在百里便无人理会。金军铁骑随时可能继续南下，而他手里能用的兵力——如果那些溃散的残兵败将也算"兵力"的话——连拼凑出一支像样的护卫队都勉强。

没有人看好这个新生的政权。金军不看好，辽国的残余势力不看好，甚至南宋自己的臣子们也不看好。在很多人眼里，赵构的小朝廷不过是苟延残喘，撑不了几年。

然而，就在这片废墟之中，一种新的军队，正在从尸堆里爬起来。

它不是朝廷规划出来的，不是枢密院编制出来的，也不是任何一本兵书教出来的。

这些军队后来有了各自的名字——岳家军、韩家军、吴家军。

“家军”。

在北宋一百六十七年的政治语境中，这两个字是大逆不道的。军队姓赵，不能姓岳，不能姓韩，不能姓任何一个武将的姓。

但在靖康之后的废墟里，没有人再管这些了。

因为旧秩序碎了。

断刃意象图：废墟中的刀，象征旧军事秩序崩解1408×768 334 KB

断刃。在小说《山河顾宋》中，这是顾渊的“符”，也是被制度所束缚的宋廷军事体系的象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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壹 · 碎笼

一百六十七年的枷锁

要理解南宋初年那支军队为什么能打，首先要理解北宋的军队为什么不能打。

上一篇我们已经谈过空饷和武备废弛的表象。但真正的病根埋得更深——

北宋的军事制度，从设计之初，就不是为了"打赢仗"而存在的。它是为了**“防止武将造反”**而存在的。

赵匡胤本人就是武将出身，他太清楚一个手握重兵的将领能干出什么事了。他自己就是从后周孤儿寡母手中夺来的天下。所以他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给所有武将套上三重枷锁。

• 兵将分离。 士兵归枢密院统一调配，将领由朝廷临时指派。平时，将领见不到自己的兵；战时，朝廷把一群陌生的士兵塞给一个陌生的将领，说"去，打仗"。将不知兵，兵不知将。这样的军队上了战场，就是一盘散沙。

• 以文驭武。 每支军队都配有文官监军，武将的每一个战术决定都要经过文官审核甚至批准。战机稍纵即逝，但公文还在驿道上跑。等文官点了头，敌人早已不知去向。

• 更戍轮换。 士兵定期轮换驻地，今年在河北，明年调陕西，后年再挪到河南。目的是防止将领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培植私兵。

三重枷锁套在一起，效果惊人：一百六十七年间，北宋没有发生过一次武将叛乱。

代价同样惊人：一百六十七年间，北宋在对外战争中鲜有拿得出手的胜绩——偶有局部亮点，却扭转不了结构性的颓势。

这就是靖康之耻的制度性根源。整个制度从一开始就不允许军队成为一支真正的军队。它只允许军队成为一个听话的、无害的、随时可以被拆散重组的工具。

一个被阉割了灵魂的工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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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厦塌了，笼子碎了

然后，靖康来了。

金军的铁蹄踏碎了汴京的城门，也踏碎了这套运转了一百六十七年的“精密”制度。

枢密院瘫痪了。文官监军跑了——他们跑得比谁都快，毕竟手无缚鸡之力，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。更戍轮换更是无从谈起——连朝廷在哪里都不知道，谁还管你该去哪个驻地报到？

中央权威，一夜之间，近乎归零。

对于一个正常运转的帝国来说，这是灭顶之灾。但对于那些被枷锁困了一百六十七年的中下层军官来说，这是——

一道缝隙。一道从废墟的裂缝中透进来的光。

建炎元年，一个名叫岳飞的年轻人，官职是秉义郎——从八品下，大约相当于今天一个刚提拔的少尉排长。

“迁秉义郎，隶留守宗泽。”
——《宋史·岳飞传》

从八品下。在北宋的太平年月，这样一个芝麻绿豆大的武官，一辈子能混到正七品就算祖坟冒青烟了。他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军队，不可能自主决定战术，不可能有任何机会施展军事才华。

但现在，神州天倾。

在溃败的洪流中，岳飞开始做一件北宋武将做梦都不敢做的事：自己招兵，自己练兵，自己带兵。 他收拢溃散的残兵，招募流离失所的农民，用自己的方式训练他们，用自己的军法约束他们，用自己的人格凝聚他们。没有枢密院的编制，没有文官的监军，没有朝廷的军饷——至少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，什么都没有。

有的只是一个年轻军官和一群走投无路的人，在乱世中抱团求生。

他不是唯一一个这样做的人。韩世忠在做同样的事，吴玠在做同样的事。在靖康之后的权力真空中，一批中下层军官不约而同地走上了同一条路——自建武装，自成体系。

这些军队，后来被称为"家军"。

岳家军。韩家军。吴家军。

严格地说，它们仍是朝廷体制内的军队——朝廷始终在编制和人事上收编、制衡。但将帅与士兵因长年共处而凝成的纽带，远非行政手段所能拆解。

"家"这个字，意味着这支军队不再只是朝廷账本上的一个编号，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共同体。将领认识每一个士兵的面孔，士兵信任自己将领的判断。他们一起挨饿，一起行军，一起杀敌，一起活下来。将领的命运就是士兵的命运，士兵的生死就是将领的责任。

当然，这些"家军"并非割据军阀的私兵——它们始终在南宋朝廷的体系之内，接受朝廷的节制与调遣。只是在靖康之后的特殊年月里，将领对部队的掌控程度，远远超出了北宋制度所允许的上限。朝廷对此心知肚明，也一直在暗中进行收编与制衡——这是后话，下一篇再谈。

岂曰无衣？与子同袍。王于兴师，修我戈矛，与子同仇！
—— 先秦《无衣》

袍泽之情。

北宋禁军与南宋家军制度对比图1100×760 5.77 KB

北宋禁军理论战位示意图519×349 50.4 KB

作补充，可据此参考北宋禁军的理论战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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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支什么样的军队

岳家军是自先秦至宋代"家军"模式的巅峰。

要理解它为什么能在战场上碾压金军，先要理解它在战场之外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。

《宋史·岳飞传》里有两段记载，读来令人动容。

第一段，写军纪：

“卒夜宿，民开门愿纳，无敢入者。军号’冻死不拆屋，饿死不卤掠’。”

士兵夜间宿营，老百姓打开家门请他们进去住，没有一个人敢进去。全军的口号是：冻死也不拆老百姓的房子烤火，饿死也不抢老百姓的粮食。

这和千年之后的一支属于人民的武装力量，何其相像！

在那个兵匪不分的乱世，这样的军纪近乎苛刻。但正是这种苛刻，让岳家军走到哪里，老百姓就箪食壶浆迎到哪里。一支被百姓拥护的军队，永远不会缺粮草、缺情报、缺兵源。

第二段，写抚恤：

“卒有疾，躬为调药；诸将远戍，遣妻问劳其家；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，或以子婚其女。”

士兵生了病，岳飞亲自给他调配药物。将领被派到远方驻守，岳飞派自己的妻子去慰问他们的家属。战死的将士，岳飞为他们痛哭，抚养他们的遗孤，甚至让自己的儿子娶他们的女儿。

“家军”。

而当将领把士兵当家人的时候，士兵也会把将领的事业当成自己的事业，把将领的战争当成自己的战争。

他们是岳家军的人。他们为岳家军而战，为岳家军而死。

这就是为什么，金军后来会说出那句话——

“猝遇敌不动，故敌为之语曰：‘撼山易，撼岳家军难。’”
——《宋史·岳飞传》（此语更早见于岳珂《金佗稡编》，《宋史》因之。）

山可以撼动，岳家军撼不动。

因为这支军队的每一个人，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，都信任身边的袍泽，都愿意为这面旗帜流尽最后一滴血。

这种东西，是任何制度设计都制造不出来的。它只能在将领与士兵之间真实的、长期的、生死与共的相处中，自然地生长出来。

北宋的制度，恰恰把这种生长的土壤彻底铲除了。

而靖康之变，把土壤翻了出来。

现在，让我们看看这些从废墟中爬起来的军队，在战场上究竟绽放出了怎样的光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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贰 · 山河之盾

川陕：南宋的咽喉

摊开一张南宋初年的地图，会发现南宋的疆域在地理上天然不利于防守：南宋的半壁江山，命悬于两条线。

一条是长江。这是东部防线的天然屏障，只要水军够强，金军的骑兵就过不来。

另一条是川陕。这是西部防线的命门，也是整个南宋最脆弱的软肋。

川陕的战略逻辑很简单：如果金军从陕西突破，就可以取汉中、循蜀道南下进入四川盆地，再顺长江东进，从上游直扑江南——那时候，长江天险就不再是天险，而是一条被人从源头掐住的水管。

守住川陕，南宋就还有半壁江山可以喘息。丢了川陕，万劫不复。

守在这条生死线上的人，叫吴玠。

若看过《绍宋》漫画，对此人定不陌生

吴玠，字晋卿，德顺军陇干人。他出身西军——就是上一篇中我们写到的、在太原外围被金军消灭的那支北宋最后精锐。靖康之变时，西军的主力确实被打残了，但并非全军覆没。吴玠和他的弟弟吴璘，就是从那场浩劫中幸存下来的西军将领。

他们带着残部退入川陕的崇山峻岭，在那里重新招兵、重新练兵、重新构筑防线。

和岳飞一样，吴玠也是在旧秩序崩溃后的权力真空中，获得了对自己军队的完整控制权。没有人来给他派监军，没有人来轮换他的士兵，没有人来指手画脚地告诉他应该在哪里布阵、用什么战术。

他可以自己选择战场。

这一点，将被证明是决定性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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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尚原：同样的弩，不同的命运

绍兴元年（1131年），秋。

完颜宗弼来了。

完颜宗弼，就是后来被民间称为"金兀术"的那个人。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第四子，金军中最能打的将领之一。和尚原之战前，他刚刚在中原横扫了数支宋军，气焰正盛。

他的目标很明确：突破川陕门户，打通入蜀通道，彻底断掉南宋的西翼，进而赢取国战。

为此，他集结了陕西方面的金军主力。

“兀术怒，自元帅左都监复为右副元帅，聚兵十万，造浮梁跨渭，自宝鸡结连营垒，垒石为城，夹涧与玠相拒。”
——《宋史·吴玠传》

十万大军。造浮桥跨过渭河，从宝鸡方向层层推进，垒石为城，步步为营。这个"十万"在宋代史料中或为约数，未必是精确的点验之数。但即便打个折扣，金军在兵力上的压倒性优势也是毋庸置疑的。

而吴玠手里有多少人？

同一段史料紧接着给出了一个令人心寒的数字：

“玠麾下仅数千。”

数千。

十万对数千。就算金军的"十万"打五折，那也是十倍以上的兵力差距。

如果这是一场平原上的遭遇战，结局不会有任何悬念——上一篇的榆次之战已经告诉我们，宋军步兵在平原上面对金军骑兵，是什么下场。种师中的数万西军精锐，在榆次的旷野上被金军骑兵活活拖死、活活耗死，全军覆没。

但吴玠不是种师中。

不，更准确地说——吴玠面对的不是种师中面对的那道无解的难题。种师中的悲剧，不在于他个人能力不行，而在于他被朝廷的命令钉死在了一条固定的行军路线上：从河北出发，经榆次，救援太原。这条路线穿越的是开阔的平原和丘陵，没有险要地形可以依托。他没有选择战场的权力。朝廷说去太原，他就只能去太原，哪怕路上全是骑兵的天堂。

吴玠有这个权力。

他选择了和尚原。

和尚原位于今天陕西省宝鸡市西南的秦岭北麓，是一处被群山环抱的隘口。山路狭窄，沟壑纵横，两侧是陡峭的山壁。

紧邻大散关——耳熟吗？对，高中学过。就是陆游"铁马秋风大散关"写的那个地方。

这是一个骑兵的噩梦。

和尚原区位图1550×1040 1.19 MB

和尚原等高线地形图1550×1040 1.07 MB

和尚原地形战术叠加图1550×1040 1.02 MB

三图均基于 OpenTopoMap 真实地形 / 等高线底图标注制作；和尚原位置按“大散关东一带”近似标识。较粗糙，意会即可。

金军引以为傲的轻骑兵，在这里施展不开。没有开阔的旷野供他们迂回包抄，没有平坦的地面供他们纵马疾驰。那些在平原上来去如风的游骑，在狭窄的山道上只能排成一字长蛇阵，缓缓向前蠕动——就像把狼群赶进了一条胡同。

而金军的重装骑兵，在这里更是寸步难行。人马皆披重甲的铁骑，在陡峭的山路上连站稳都困难，更不要说发起雷霆万钧的冲锋。

吴玠等的就是这个。

他把骑兵拖进了步兵的主场。

然后，他祭出了那件在榆次被证明"无用"的武器——弩。

“玠命诸将选劲弓强弩，分番迭射，号’驻队矢’，连发不绝，繁如雨注。”
——《宋史·吴玠传》

“驻队矢”。

这个名字很朴素：驻扎在阵地上的箭矢。意思是弩手不需要移动，不需要追击，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——就站在原地，轮番上弦，轮番瞄准，轮番射击。第一排射完蹲下上弦，第二排起立射击；第二排射完蹲下，第三排接上。如此循环，箭矢"连发不绝，繁如雨注"——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，一刻不停。

这套战术，和榆次之战中种师中的神臂弓手用的，是同一种弩，同一种箭，甚至可能是同一批工匠打造的。

但结果截然相反。

在榆次，神臂弓手背着沉重的弩和箭壶行军一整天，体能耗尽，面对四面八方游走的金军轻骑兵，根本瞄不准、追不上、射不到。神臂弓的三百七十米射程，在旷野上毫无意义——敌人永远可以从你射程之外绕过去。

在和尚原，一切反了过来。

金军骑兵被狭窄的山道挤成了一条线，正面宽度只有那么窄，想绕也绕不过去。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，冲进宋军弩阵的射程——然后被一波接一波的箭雨钉在山道上。

前面的人倒下了，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。

“敌中矢死者层积，而践尸以登。”

中箭而死的金军士兵，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山道上。后面的人踩着同袍的尸体，继续向上攀登。

这是何等惨烈的画面。

但他们冲不上去。

在这条狭窄的山道上，金军骑兵的一切优势——速度、机动、迂回、包抄——全部被地形剥夺殆尽。他们变成了最笨拙的步兵，顶着最猛烈的箭雨，在最不利的地形上发起最绝望的仰攻。

而宋军的弩手们，站在居高临下的阵地上，不需要行军，不需要负重，不需要追击，不需要做任何消耗体能的事。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：上弦，射击。上弦，射击。

同样的武器，同样的弩，同样的箭。

在榆次，它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，是拖垮步兵体能的累赘。

在和尚原，它是收割生命的镰刀。

武器没变。变的是使用武器的方式。而使用方式之所以能变，是因为吴玠拥有了种师中从未拥有过的东西——自主选择战场的权力。

金兀术败了。

不是小败，是惨败。

或谓兀术尽髠其须发而去。
——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卷四十八

“或谓”——据说。李心传用了这个审慎的措辞。但即便只是传闻，它传递的信息也足够震撼：堂堂大金国四太子完颜宗弼，为了逃命，剃掉了自己的胡须和头发——女真人最引以为傲的标志——乔装逃走。

惨败。

这就是和尚原之战的结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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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门再锁

金兀术不甘心。

三年后，绍兴四年（1134年），金军再次大举进攻川陕。这一次，他们吸取了和尚原的教训，调整了进攻路线，试图绕过吴玠经营的防御体系。

吴玠退守仙人关。

仙人关位于今天甘肃省徽县东南，是入蜀的最后一道咽喉。如果仙人关失守，金军将长驱直入四川盆地，南宋的西翼将彻底洞开。

这一次的压力比和尚原更大。据《宋史·吴玠传》，兀术与撒离喝联军来犯，兵力更众、准备更充分，而且已经摸清了宋军依托地形用弩阵的套路。

但吴玠同样做足了准备。据《宋史·吴玠传》载，他与弟弟吴璘在仙人关以北的杀金坪一带列栅设防，构筑多重工事，将通往蜀地的最后一道咽喉堵得严严实实。

金军反复冲击，血战数日。吴璘率劲卒从侧翼杀出，内外夹击，金军大败。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卷七十三详细记录了此战经过——金军遭受重创之后，此后相当长的时期内，金军未再从川陕方向大举入寇。

此后数十年，川陕防线岿然不动，成为南宋西翼最坚固的屏障。这道嵌在秦岭中的刀锋，再也没有人能拔得动。

崇文抑武？赵匡胤！说话！

徽县青泥岭云海，示意仙人关所在区域的险峻山地关隘环境1080×568 126 KB

图示仙人关所处的秦岭-嘉陵江关隘环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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叁 · 大江，天堑

另一个维度的战争

吴玠的胜利，证明了步兵在山地可以克制骑兵。

但南宋的防线不只有山地。在东部，从长江入海口一直延伸到湖北，是一片辽阔的水网平原。这里没有秦岭，没有隘口，没有任何可以阻挡骑兵奔驰的崇山峻岭。

如果金军从这个方向南下，宋军拿什么挡？

答案是一条江。

长江。

以及一个人。

韩世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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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千人锁十万兵

建炎三年至四年（1129-1130年），金兀术率军渡过长江，一路南下追击赵构。这是金军最疯狂的一次南侵——他们甚至追到了明州（今宁波）海上，逼得赵构乘船逃入茫茫大海，在海上漂泊了整整一个月。

堂堂大宋天子，被人像兔子一样从陆地追到海上。这大概是两宋三百年间最狼狈的一幕。

比起他父兄的留学经历，这还是差远了。

但金军毕竟是北方的旱鸭子。他们的战马到了江南的水网地带，优势锐减；士兵不习水土，疫病丛生；战线拉得太长，补给困难。金兀术很快意识到，继续待在江南是死路一条，必须北撤。

建炎四年（1130年）三月，金兀术率大军北返，准备从镇江一带渡过长江回到北岸。

然后他发现，江面上横着一支舰队。

韩世忠来了。

韩世忠，字良臣，延安人。此人出身行伍，十八岁从军，一生以"胆大"闻名——别人看到金军十万大军北撤，想的是"避其锋芒"；韩世忠看到的是"他们要过江，而我有船"。

他手里有多少兵？

“世忠以八千人拒兀术十万之众，凡四十八日。”
——《宋史·韩世忠传》

又是八千人。

金兀术的北返大军，史称十万。

但韩世忠有一样金兀术没有的东西：船。

大船。

南宋水军的主力战船体型庞大，吃水深，在江面上稳如磐石。而金军渡江用的，不过是临时征集的民用小船和匆忙搭建的简易渡船。

在陆地上，金军的铁骑可以碾压一切。但在长江的江面上，骑兵下了马，就什么都不是。战马不能在水上奔跑，重甲不能在水中浮起，弯弓不能射穿战舰的船板。

金军的一切优势，在长江上归零。

韩世忠把舰队横列在江面上，封锁了金军北渡的通道——整条长江，变成了一道横亘东西的刀锋。金兀术的十万大军被堵在长江南岸，进退不得。

四十八天。

整整四十八天，金兀术想尽了一切办法，都无法突破韩世忠的封锁线。

“战将十合，夫人梁氏亲执桴鼓，金兵终不得渡。”
——《宋史·韩世忠传》

十次交战，金军十次被打回来。

而在这些战斗中，有一个细节被《宋史》以极其简洁的笔触记录了下来——韩世忠的夫人梁氏，亲自登上战船，手执鼓槌，擂鼓助战。

这不是小说家的虚构。这不是民间演义的添油加醋。这是正史白纸黑字的记载。

在长江的惊涛骇浪中，在箭矢纷飞的战船甲板上，一个女人站在那里，擂响了战鼓。

鼓声穿透江风，穿透箭矢的呼啸，穿透金军的喊杀，传遍每一艘战船的每一个角落。八千将士听着这鼓声，知道主帅的夫人都没有退缩，自己更没有退缩的理由。

金兵终不得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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凿河而逃

四十八天后，金兀术终于找到了一条生路——但那条生路，恰恰是金军在水上无能的最佳证明。

“兀术……乃募人示以出江道，于是凿大渠老鹳河故道三十里，出世忠军上流。”
——《宋史·韩世忠传》

金兀术找到了熟悉水文的当地人，让他们指出一条废弃的老河道——老鹳河故道。然后，他命令十万大军放下刀枪，拿起铁锹，连夜挖掘。

挖了三十里。

十万铁骑，挖了三十里的河道，才从韩世忠的封锁线上游绕了过去。

这个画面，细想起来既荒诞又辛酸。那些在平原上纵横无敌的女真骑兵，那些让北宋百万大军闻风丧胆的铁甲武士，此刻蹲在泥水里，像一群苦力一样挥汗如雨地挖河沟——只是为了从八千人的封锁下逃命。

《金史·宗弼传》对这件事也有记载，措辞虽然不同，但事实一致：金军确实是靠挖通废弃河道才得以脱身。宋金双方的史料在这一点上互相印证，说明这不是宋人的夸大其词。

韩世忠没能全歼金军，这是事实。黄天荡之战在军事上算不上一场完美的胜利。

但它的意义，远远超越了军事层面。

它证明了一件事：换一个战场，金军的优势便荡然无存。

黄天荡区位图：黄天荡在今南京龙潭街道附近的长江江段位置1806×1067 321 KB

黄天荡之战水域态势图：韩世忠封锁线、金军被困区域与老鹳河故道逃脱路线1399×1240 235 KB

均为基于现代地图骨架的近似复原。

在陆地上，金军的骑兵是无解的。但在水上，他们连韩世忠八千人都打不过，只能靠挖河沟逃命。这意味着，只要南宋守住长江，保持水军优势，金军的骑兵就永远无法从东部防线突破。长江天险加上南宋水军，构成了一道金军铁蹄无法逾越的屏障。

这也是南宋后来能够偏安一百五十三年的地理基础。

而在心理层面，黄天荡的意义更加深远。

靖康以来，"女真不满万，满万不可敌"的恐惧笼罩着每一个宋人。金军似乎是不可战胜的，抵抗似乎是毫无意义的。这种恐惧比金军的铁骑更可怕，因为它瓦解的不是城池，而是一个民族的意志。

黄天荡打破了这个神话。

八千人堵住十万人四十八天。一个女人在战船上擂鼓。十万铁骑挖了三十里河沟才逃出去。

金军不是神。金军是人。

人就可以被打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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肆 · 平原之锤

最后一个问题

到目前为止，南宋的将领们已经证明了两件事：

吴玠证明了——在山地，步兵可以用地形和强弩碾压骑兵。

韩世忠证明了——在水上，金军的骑兵优势归零，宋军可以以一当十。

但有一个问题始终悬而未决，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每个人心里：

在平原上呢？

在那片一马平川的中原大地上，在骑兵的主场，在金军最擅长的战场上——宋军的步兵，到底能不能赢？

吴玠回避了这个问题。他选择了山地，用地形抵消了骑兵的优势。这是聪明的做法，但也意味着宋军永远只能守，不能攻。你不可能骑着秦岭去收复中原。

韩世忠绕开了这个问题。他选择了水上，用船只替代了战马。但长江以北没有长江。你不可能把长江搬到黄河边上去。

如果宋军永远无法在平原上击败金军骑兵，那么"北伐""收复故土"就永远只是一句空话。南宋将永远被压缩在长江以南和秦岭以南的狭长地带里，永远只能偏安，永远无法雪耻。

绍兴十年（1140年），一个人给出了答案。

岳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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郾城：在骑兵的主场，用步兵的方式

绍兴十年夏，金军撕毁和约，大举南侵。岳飞率岳家军从鄂州（今武汉）出发，挥师北伐，连战连捷，连克颍昌、郑州、洛阳等地，兵锋直指中原腹地。

完颜宗弼坐不住了。

十年前在和尚原被吴玠打得惨败的金兀术，如今已经是金军的最高统帅。他集结了金军最精锐的主力，亲率大军南下，要在郾城（今河南漯河）与岳飞正面决战。

他带来了金军的王牌——

铁浮图。 人马皆披重甲的超重装骑兵，排成密集队形，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，正面平推。这是金军用来在关键时刻撕裂敌军防线的终极武器。

拐子马。 部署在两翼的机动骑兵，负责迂回包抄、切断退路、从侧翼碾压已经被铁浮图冲乱的敌军。

《宋史·岳飞传》沿袭岳珂《金佗稡编》的记载，将铁浮图与拐子马并称，且有"三人为联，贯以韦索"的描述。但近人考辨指出，"铁浮图"应为正面突击的重装骑兵，"拐子马"则是两翼机动骑兵——"拐子"即"两翼"之意。所谓"三人用皮索连在一起"在骑兵战术上难以成立，或为宋人对金军战术的误解。本文及上一篇文章采用近人考辨后的结论。

如前一篇文章所记叙，铁浮图居中平推，拐子马两翼包抄——这是金军在平原上最恐怖的阵型，也是十几年来让所有宋军闻风丧胆的杀招。

在靖康年间，面对这套阵型，宋军的应对方式是：结重装步兵方阵，前排举盾拒马，后排神臂弓齐射，试图用铁墙挡住铁墙。

结果我们也在上一篇已经看到了——金军轻骑兵在外围游走骚扰，耗尽宋军体能，等阵型松动后铁浮图一冲，全军覆没。

岳飞没有走这条老路。

他的战术，和北宋的教科书截然相反。

他不守。他攻。

“飞戒步卒以麻札刀入阵，勿仰视，第斫马足。”
——《宋史·岳飞传》

岳飞命令步兵手持麻札刀——一种沉重的短柄砍刀——直接冲入金军骑兵的阵型中。

不要抬头看。不要看敌人的刀枪，不要看敌人的面孔，不要看那些向你压过来的铁甲骑兵。

低下头。

只管砍马腿。

郾城作战示意图：岳家军步兵近战斫马足1408×768 382 KB

见谅，真没找到相关图示，大香蕉画了一张，效果一般。不应为长矛，应为类似长柄砍刀的武器。

“勿仰视，第斫马足。”

这六个字说穿了并不复杂。砍马腿，任何有战场经验的人都想得到。但它对执行者的要求，近乎残忍。

如果你是岳家军的一员…

你是一个步兵。手里握着一把砍刀。面前是排山倒海般冲过来的重装骑兵。

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铁甲的寒光刺得你睁不开眼。每一匹战马都有你两倍高，每一个骑兵都居高临下地挥舞着长枪或狼牙棒。大地在你脚下震动，空气中弥漫着马汗和铁锈的气味，你能感觉到那堵铁墙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你碾压过来。

你的每一根神经、每一块肌肉、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同一个字：跑。

你的将领告诉你：不要跑。不要抬头。冲上去。低下头。砍马腿。

这需要什么？

需要纪律。需要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的严苛训练。需要对身边袍泽的绝对信任——你知道你冲上去的时候，左边的兄弟也在冲，右边的兄弟也在冲，没有人会抛下你独自逃命。需要对将领的绝对信赖——你相信他说"砍马腿"不是在让你去送死，而是真的能赢。

需要一种超越了求生本能的战斗意志。

需要一支真正的军队。

不是花名册上的编号，不是被轮换来轮换去的陌生人，不是被将官当苦力使唤的泥瓦匠。

而是一支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、信任身边每一个袍泽、愿意把命交给将领的军队。

岳家军就是这样的军队。

“冻死不拆屋，饿死不卤掠”——这样的军纪，锻造出的是铁一般的服从。

“卒有疾，躬为调药；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”——这样的抚恤，换来的是死心塌地的忠诚。

当岳飞说"勿仰视，第斫马足"的时候，他的士兵真的低下了头。真的冲了上去。真的砍了。

马腿断了。

铁浮图的战马轰然倒地，人马俱甲的重装骑兵摔在地上，几十斤的铠甲压在身上，连翻身都做不到，更不要说站起来。

然后，岳家军的步兵们抡起了大斧。

岳飞本人在战后写给朝廷的奏折中，用了这样的措辞：

“将士各持麻扎刀、提刀、大斧，与贼手拽厮劈。鏖战数十合，杀死贼兵满野。”
——岳飞《奏郾城捷状》

“手拽厮劈”——用手拽住敌人，贴身劈砍。脸贴着脸、血溅着血的近身肉搏。

刀斧劈在铁甲上的钝响，骨头断裂的脆响，濒死者的嘶吼，战马的哀鸣——所有声音搅在一起，灌满了中原旷野上的每一寸空气。

“杀死贼兵满野”——原野上铺满了金军的尸体。

郾城之战，金军的铁浮图被正面击溃。

这是靖康以来，宋军第一次在平原野战中正面打垮金军最精锐的重装骑兵。

不是靠山地，不是靠江河，不是靠任何地形优势。

就是在一马平川的中原大地上，步兵对骑兵，面对面，硬碰硬。

赢了。

郾城之战四阶段战术推演图：岳家军步兵主动贴近铁浮图，专斫马足，近战击溃金军重骑1000×350 12.3 KB

与上一篇榆次四阶段图正成镜像：同是平原上的步骑交锋，榆次是被动结阵待崩，郾城则是主动贴身破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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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人血马

郾城之后，金兀术不甘心，重新集结兵力，在颍昌（今河南许昌）再次与岳家军决战。

这一次，岳飞派出了他的王牌——背嵬军。

背嵬军是岳家军中精锐的精锐，岳飞的亲卫骑兵部队。在以步兵为主体的岳家军中，背嵬军是少数拥有战马的骑兵单位。

岳飞的长子岳云，率八百背嵬军骑兵，直接冲入了金军骑兵的主力阵型。

“云以骑兵八百挺前决战，步军极左、右翼继之，杀兀术婿夏金吾、副统军粘罕索孛堇……人为血人，马为血马，无一生还者。”
——《宋史·岳飞传》

八百骑兵冲在最前面，步兵从左右两翼跟进。

金兀术的女婿夏金吾被斩杀，副统军粘罕索孛堇被斩杀。

“人为血人，马为血马”——人浑身浴血，马浑身浴血，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血，哪些是敌人的血。战后清点战场的时候，活着的人身上已经看不到衣甲本来的颜色，全是暗红色的；马也是，鬃毛结成了血块，马蹄踩在血泊里，溅起的不是泥水，而是血水。

“无一生还者”——被包围的那部分金军，没有一个活着回去的。

颍昌之战，金军再次惨败。

如果说郾城证明了步兵可以在平原上打垮骑兵，那么颍昌更进一步——八百背嵬军正面冲垮了金军骑兵主力。在金军最擅长的领域，用金军最擅长的方式，碾压了金军。

至此，一个延续了十四年的问题，终于有了完整的答案。

三个人。三场仗。三个维度。

吴玠在山地证明了：选对战场，步兵能赢。

韩世忠在水上证明了：换个维度，金军的铁骑便无用武之地。

岳飞在平原证明了：即使在骑兵的主场，宋军照样能赢。而且不仅能赢，还能碾压。

在山地，在水上，在平原——金军都被证明是可以战胜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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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 · 四十五里

绍兴十年的夏末。中原。

据岳珂《金佗稡编》记载，岳家军此时已进至朱仙镇，距汴京仅四十五里。

岳飞站在中原的原野上，北望汴京。

十三年前，他还是一个从汴京城破的混乱中仓皇南撤的低级军官。秉义郎，从八品下，身后只有几十个同样惶恐的溃兵。

十三年后，他是大宋的少保、河南北诸路招讨使，身后是一支让金军说出"撼山易，撼岳家军难"的铁血之师。

“授少保，河南府路、陕西、河东北路招讨使。”
——《宋史·岳飞传》

从从八品到少保。在北宋的太平年月，一个武将无论多有才华，都会被制度的天花板死死压住。但在靖康之后的废墟里，天花板塌了。能打仗的人就能往上走，能打胜仗的人就能走到最高处。

这是乱世给予军人的馈赠。

如今，那座他十三年前被迫离开的城市，就在四十五里之外。

四十五里。骑兵半日可达。步兵一日可达。

故都就在眼前。

“靖康耻，犹未雪”——现在，雪耻的机会就在地平线上，近得几乎能看到城墙上的砖缝。

十三年的血与火，淬炼出的刀锋，正指向北方。

待从头、收拾旧山河，朝天阙。
——岳飞《满江红·写怀》

朱仙镇北伐尾声意象图：四十五里外北望故都2656×1388 285 KB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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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文献

1. 《宋史》（元·脱脱等撰）

   • 卷三百六十五《岳飞传》
   • 卷三百六十六《吴玠传》
   • 卷三百六十四《韩世忠传》

2. 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（宋·李心传撰）

   • 卷四十八

3. 《三朝北盟会编》（宋·徐梦莘撰）

   • 卷一百四十二引《林泉野记》

4. 《金佗稡编》（宋·岳珂撰）

   • 岳飞《奏郾城捷状》（“将士各持麻扎刀、提刀、大斧，与贼手拽厮劈”）
   • "撼山易，撼岳家军难"之最早出处

5. 《金史》（元·脱脱等撰）

   • 《宗弼传》

6. 邓广铭《岳飞传》（中华书局）

   • 关于"铁浮图""拐子马"术语辨析的现代学术考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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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友解答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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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-【壹】--：

在封建时代私家军的确会比官军强，后期清朝打太平天国也是靠私家军打赢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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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-【贰】--：

有没有佬推荐点 banana 的提示词啊，拿来画图真的费劲